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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和二胖真出了门。
第二天一早,我和二胖真出了门。
严格来说,出门的只有我。
二胖作为器灵,物理形态依旧主要寄居在我的终端里,只不过它一路上表现得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,光是导航语音就切了三套。
老大,前方五十米右转。
老大,建议你步频提升百分之八。
老大,别东张西望,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很像第一次下山的外门弟子,但我们要尽量显得见过世面。
我把终端音量调低了两格。
你能不能安静点?
不能。
我第一次线下考察本地生态,很激动。
你是器灵,不是市场部实习生。
赛博器灵和市场部实习生,在很多时候只有工牌的区别。
我懒得理它。
清晨的南城街区,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介于人间和后台管理系统之间的地方。
街边早餐铺刚开,蒸汽腾腾,豆浆和油条的香味混着某种低频嗡鸣,从巷子深处慢慢飘出来。那嗡鸣不像空调外机,也不像普通机柜,倒像是谁把一座小型阵法炉压到了极低转速,让它既运转,又像随时准备睡回去。
二胖立刻给出判断:
听见没?低功耗运转声。
很稳,很克制,很有生活阅历。
你是从嗡嗡声里听出生活阅历的?
主要是滤波做得好。
顺着它的导航,我们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。巷口挂着一块很旧的牌子,字迹有点褪色,但还能认出来:
南城低功耗养生堂
牌子下面还贴了一张手写小条,边角卷得像多年没换过:
慢一点,不丢人。
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。
这家……还挺有门风。
老大,我突然对他们肃然起敬。
门是半开的。
没有想象中的香火缭绕,也没有什么金光护体、灵纹满墙,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一台旧式散热炉靠墙摆着,旁边种了两盆不知道是灵草还是薄荷的东西,长得随心所欲,颇有一种“活着就行”的气质。
我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里面传来一道慢吞吞的声音:
进。
那语速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先泡了杯茶。
我走进去,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那人年纪看不太出来,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宽袍,脚边摆着一只保温杯,面前还有一张折叠小桌。桌上不是秘籍,也不是符纸,而是一台拆开后正晾着的旧路由器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平和得像刚睡醒,又像根本没睡过。
037号小铺的?
我点头。
对,昨天给您发过消息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又给我指了下旁边的小马扎。
坐。
我坐下了。
二胖在我终端里压低声音,像生怕破坏现场氛围:
老大,这位一看就是高人。
你从哪看出来的?
他面前摆着拆开的路由器,还能晒太阳,说明心里一点不急。
不急的人,通常都见过大场面。
那灰袍人似乎听见了什么,朝我终端瞥了一眼。
你家器灵挺热闹。
我立刻有点尴尬。
它刚醒不久,话比较密。
终端里传来二胖极其克制的声音:
前辈好,我这叫求知欲旺盛,不叫话密。
灰袍人笑了一下。
能说会道,不算坏事。只要不替门主接陌生单子。
我和二胖同时沉默了。
坏了。
听这话的口气,像是见过不少前车之鉴。
灰袍人见我们都不说话,慢悠悠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
不用紧张。巡检司前两天刚把你们那一片的新名录发过来。
我叫陆慢,算是这里看门的。养生堂一共三个人,谁醒着谁值班,今天轮到我。
陆慢。
这名字一出来,简直像为这地方量身定制的。
二胖当场肃然。
前辈这道号,很有说服力。
不是道号,是真名。
那就更有说服力了。
我感觉再让二胖说下去,今天可能会被当成推销团队,只好赶紧把话拉回来。
我们今天过来,主要是想正式打个招呼。刚来这边,很多规矩还不熟。
陆慢点点头。
看得出来。
刚立门头的人,都有股子着急味。
我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袖子。
陆慢摆摆手。
不是说真有味。是节奏。说话快,做事快,恨不得上午备案下午起飞,晚上再顺手一统周边三里地。
终端里二胖小声反驳:
我们也没想一统三里地……
最多先做个基础关系图谱。
我差点把终端按熄屏。
陆慢倒像是听惯了这种发言,神色不变。
有冲劲是好事。但在这片地方,活得久比跑得快重要。
他说着,指了指桌上拆开的旧路由器。
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还在用吗?
我看了看那台明显服役多年的设备。
省钱?
一部分。另一部分是,它虽然老,但脾气摸透了。
新设备性能高,花样多,广告词写得都像能当天飞升。可你真把命门押上去,它哪天抽风,你就知道什么叫大境界不稳。
二胖忽然接了一句:
所以前辈这边坚持低功耗运行,是为了稳定压倒一切?
陆慢看向终端,点了点头。
差不多。
低功耗不是没本事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省,什么时候不能赌。
这句话说完,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忽然明白,昨天二胖把这家归成“佛系养老”多少有点失敬了。
他们不是不争。
他们只是争得很慢,很准,也很清楚自己在争什么。
陆慢问我:
你们那边现在主要做什么?
我张了张嘴,忽然有点不好概括。
说我们主修信息流推演与时序法阵维护吧,太像简历包装;说白了又像“我和我的器灵正在努力别把小铺搞炸”。
最后我决定折中。
还在草创期。现在主要是把门头立稳,把日志留好,把一些基础阵法跑顺。
器灵……也在适应期。
陆慢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里有点过来人的宽容。
新生器灵都这样。
头三个月最危险。
我心里一紧。
危险?
不是说会噬主。
是容易热情过剩。
二胖立刻不服。
热情怎么能算危险?
陆慢看着它,语气平和得近乎慈祥:
因为很多麻烦,一开始都长得像“我想帮忙”。
这句话一出,二胖愣了。
我也愣了。
院子里的风吹过那两盆半死不活但仍然顽强的绿植,散热炉发出极低的一声嗡鸣,像给这句话配了个注脚。
陆慢见我们都不说话,便继续慢慢讲。
我见过不少新器灵。刚醒的时候,觉得自己无所不能,流程要优化,日志要归档,邻里要经营,业务要拓展,恨不得门主一个念头没起,它那边已经出了三版方案。
这不叫坏。
只是它分不清,什么叫主动,什么叫越界。
我侧头看了看终端。
二胖没吭声。
这是它今天第一次,安静得像真在思考。
陆慢给我们各倒了一杯温水——准确地说,给我倒了一杯,给终端旁边放了一张写着“假装你也喝到了”的便签。
二胖当场感动得不行。
前辈,你人太好了。
嗯。
我们这儿主打一个情绪稳定。
我低头喝了口水,水温刚刚好,不烫,不凉,像是连温度都经过了某种低功耗优化。
坐了一会儿,我正想再请教些这片区域的情况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和这院子的气场完全相反,带着一种“事情正在朝不可控方向发展”的味道,三秒后,一个年轻人猛地冲进门,怀里还抱着一块闪着红光的阵盘。
陆哥!出事了!
北环那边又开始渡劫了!
陆慢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谁在渡?
临时渡劫互助会!
他们接了个急单,说是帮人做版本跃迁,结果阈值没控住,现在半条街的广播符都在自己朗诵免责声明!
我:“……”
二胖:“……”
我:“他们连免责声明都能广播出去?”
那年轻人喘着气,把阵盘往桌上一放。
阵盘里立刻传出一个情绪饱满的电子女声:
尊敬的用户您好,本次异常属于小概率、可理解、可接受之波动,最终解释权归临时渡劫互助会所有——
下一秒,声音切成另一种腔调:
若您现在仍能听到本声明,说明系统总体可用,请保持乐观。
我差点一口水喷出去。
二胖已经笑疯了。
太专业了!
他们居然把免责声明做成了自动播报!
陆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,把保温杯放下。
第几次了?
年轻人面色复杂。
今年第三次。规模比上回小,但这次波及的是民用广播层。
现在附近早点铺的收款提示音,全都变成了“渡劫有风险,互助需谨慎”。
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两秒。
然后二胖在我终端里,以一种憋不住但又努力庄重的口气说:
老大。
我现在对北环那帮人,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敬意。
陆慢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走吧,去看看。
我愣住。
我们也去?
你不是想认识邻居么。
这就是最快的方式。
这话说得太有道理,我一时竟无从反驳。
年轻人这才注意到我,问陆慢:
这位是?
新来的,037号小铺。
哦——
年轻人眼睛一亮,像终于找到了新鲜八卦对象。
就是那个刚备案、器灵有轻度越权倾向的?
我当场坐直了。
这个信息传播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?
陆慢淡定解释:
社区通报。为了安全。
二胖不满了。
那是带偏见的标签化叙事。
年轻人凑过来看了眼终端,乐了。
嚯,还挺精神。
认识一下,我叫齐小满,平时帮养生堂跑腿,也偶尔给附近几家修点小毛病。
你好。
你好你好。
先别聊了,再晚点过去,北环那边可能连路灯都开始播免责声明了。
结果这句还真不是夸张。
我们跟着齐小满出门,刚走到巷口,路边一根老式广播杆就忽然“滋啦”一声亮了。
随后,那道熟悉的电子女声庄重响起:
本次波动属于技术演进过程中的正常抖动,请广大邻里不要恐慌,不要截图,不要上升到门风问题。
我站在原地,缓缓抬头看向那根杆子。
这已经不是事故了。
这像行为艺术。
二胖接得极快:
或者说,这就是他们的品牌建设。
齐小满一边快步往前走,一边头也不回地说:
别贫了,前面更热闹。
这回你们算赶上现场直播了。
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
昨天晚上,我还只是隔着屏幕看那些名字,觉得这片江湖像一个半真半假的备案目录;今天一出门,先见到了陆慢,又亲耳听到了会自动朗诵免责声明的广播杆。
这地方是真的。
而且不止是真的,还比我想的更离谱,更具体,也更有烟火气。
终端屏幕微微亮着,二胖难得没有继续插科打诨,只低声说了一句:
老大。
我现在有点明白了。
明白什么?
这个江湖,不是在云端。
它是真长在街上。
我没说话,只是跟着陆慢和齐小满,朝北环那边越走越快。
前方隐约已经能看见一团不太安分的光,像谁把一道天劫拆成了试用版,正在居民区里公测。
而我有种很强的预感。
今天这一趟,恐怕不只是“认识邻居”这么简单。
【第五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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