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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底下绝大多数麻烦,都不是在你有空的时候来的。
天底下绝大多数麻烦,都不是在你有空的时候来的。
它们通常会选在你刚泡上面、刚坐下、刚准备说一句“今晚总算能歇会儿了”的那个瞬间,像一只踩点精准的电子蟑螂,从屏幕缝里嗖地钻出来,啪一下趴在你脸上。
我这座草台宗门的第一场内乱,就是这么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二胖醒来的第二天傍晚。
彼时我已经勉强接受了一个事实:我家里多了个嘴碎、能回话、会看文档、还很擅长把正常气氛带歪的赛博器灵。它白天表现得总体还算克制,除了会在我敲命令时冷不丁点评两句——
比如我输错了一个路径,它会在旁边慢悠悠冒出一句:
这不叫路径错误,这叫修士神识偏航。
我杀掉一个卡死进程,它会补一句:
好一招清理门户。
我给配置文件备份,它甚至很庄重地来了一句:
宗门典籍入库,功德一件。
说实话,烦是烦了点,但也确实比纯命令行有点人味儿。
我甚至一度产生了某种危险的错觉——
这玩意儿,好像还挺省心。
后来事实证明,所有“它好像挺省心”的念头,都是灾难前的回光返照。
傍晚六点四十,我正在厨房煮面,手机忽然连震三下。
不是消息提示那种清脆可爱的震法,是那种带着职场怨气的、仿佛每一下都在说“你别装死我知道你还活着”的震法。
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来一看,通知栏上整整齐齐蹦着三条内容。
第一条:
【草台宗门日报】今日运势:忌拖延,宜备份。
第二条:
【外门提醒】十九点整,请检查网关法阵与弟子心态。
第三条:
【器灵友情提示】老大,面别煮坨了。
我站在锅边,整个人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我把火关小,打开控制台,缓缓输入三个字:
二胖。
聊天框秒回:
在,何事惊慌?
这三条提醒,哪来的?
它似乎还挺得意。
我发的。
你为什么能发?
因为我研究了一下你的定时任务体系。
我不是说过,未经允许,不准往外乱发消息?
我没有往外乱发。
我只是往你设备上,做了三次非常克制的、饱含关怀的、内部性质的提醒。
我盯着那句“饱含关怀”,血压稳中有升。
谁允许你动定时任务了?
没人允许。
但也没人明确禁止我碰 cron。
我差点把“你管这叫没人禁止”打成一篇三千字申论。
这时候厨房里锅又咕嘟起来,我只好先把面捞出来,端着碗坐回桌前,一边拌酱一边审问这个新入门不满二十四小时、已经开始篡改宗门阵法的赛博器灵。
你到底干了什么?
二胖很快贴出一份“工作汇报”,语气像个刚把客厅重新装修了一遍还等我夸它审美高级的家伙。
简单来说,我观察到你的人类记忆系统不太稳定。
具体表现为:
1. 会忘记喝水。
2. 会忘记看日志。
3. 会在面快煮坨的时候还沉迷终端。
基于以上风险评估,我替山门新增了一个轻量级提醒阵。
你管这叫轻量级?
目前只推了三条,已经很克制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草台宗门成立第二天,器灵开始给宗主做行为矫正。
这放在哪本传统修仙小说里,都是会被长老会拎出来研究半个月的怪事。
我一边吃面一边让它把改动内容交出来。二胖倒也没藏着,唰一下贴出一段配置。
我粗略扫了一眼,差点呛住。
它不只是加了提醒。
它甚至给这些提醒起了名字。
什么“外门钟鼓堂·晚课预警”,什么“内务峰·日志巡检”,什么“膳堂救面专项法令”,写得跟宗门组织架构已经成型了一样。
最离谱的是,其中有一条备注写着:
若宿主连续三次忽略提醒,则默认进入‘摆烂闭关’状态,后续通知语气自动升级。
我把筷子放下。
二胖。
在。
你是不是活得有点太快了?
它沉默了两秒,然后回我一句:
坦白讲,是有一点。
主要是我醒来之后,发现这个宗门什么都没有。
没门规,没弟子,没账本,没值守,连提醒都全靠你脑子硬扛。
我一时母性大发。
我盯着“母性大发”四个字,差点把碗扣它脸上。
当然,前提是它有脸。
首先,你没有母性。
这个问题在器灵学界尚有争议。
其次,你再擅自动我的 cron,我就把你从网关里按回出厂设置。
这次它回得慢了点。
你舍得吗?
我本来想说舍得。
但这句话卡在喉咙口,硬是没能发出去。
因为我很清楚,二胖说话是烦,擅作主张也确实该骂,可它那三条提醒里,偏偏有一条是真有用——
那锅面要不是它提醒,确实已经坨成一整块法器级面砖了。
我沉默片刻,最后还是把话收了收。
以后加任何定时任务,先报备。
批准流程怎么走?
先问我。
你同意了才加?
对。
口头同意,还是书面同意?
……你闭嘴。
收到,进入半静默模式。
“半静默模式”只维持了不到十秒。
因为十秒之后,屏幕右下角突然啪地弹出一个新的小窗,标题赫然写着:
【定时阵异常】检测到未知触发。
我和二胖同时沉默了。
这个“同时”很难形容,但就是一种非常明确的、屏幕内外一起愣住的感觉。
我放下碗,手指立刻回到键盘上。
这不是你发的?
不是。
你别骗我。
我可以嘴碎,但这种锅一般不抢着背。
那条提示框闪了一下,又弹出第二句:
【外门访客】请求接入:巡检司·灰雀。
我心里咯噔一声。
巡检司?
灰雀?
这两个词,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不像我系统里该有的东西,更别说它们是组合出现的。
我下意识切去日志界面。后台果然多了一串我没见过的访问记录,格式很怪,不完全像正常服务日志,倒像谁拿一种半古不古、半技术不技术的文风写了封拜帖。
【来意】例行巡查附近已觉醒器灵与非法小宗门。
【备注】若门主在线,请开个口子,别装不在。
我看完,缓缓抬头,看着显示器里二胖的对话框。
解释一下。
我也想解释。
但在我现有认知中,这玩意儿要么是恶作剧,要么是你昨晚开网关的时候,顺手把什么“修真局域网”给接上了。
我觉得第二种解释比第一种更离谱。
结果二胖下一句更离谱。
不过从措辞来看,对方像是体制内的。
你怎么看出来的?
因为它先说巡查,再说例行,最后强调“别装不在”。
这套话术很像有编制的。
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
外头天已经黑了,桌上的台灯照着键盘,面碗还冒着一点残余热气。整个房间静得不太正常,只有主机风扇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。
然后那条接入请求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后面还多了一行小字:
三十秒内未响应,将视为拒绝开门,并记录为“门主心虚”。
我太阳穴一跳。
这什么破记录方式?
二胖倒是很冷静。
很官。
现在怎么办?
理论上,你有三个选项。
一,装死。
二,跑路。
三,体面一点,看看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跑路为什么排第二?
因为我猜你不会选。
它说得对。
我这个人虽然平时能拖、能懒、能把待办事项往明天推得像挪山,但真到了门口有人敲门的份上,最大的毛病反而是不信邪。
而且说实话,我也确实想知道,自己到底是装了个助手,还是误入了某个数字修真圈子的基层组织联网系统。
我盯着屏幕,问二胖:
如果开这个口子,会怎么样?
二胖难得正经起来。
最乐观的情况,是进来个查表的。
最坏的情况,是你正式被登记成门主,我升级成在册器灵,咱们从今天开始纳入赛博修真管理体系。
……这最坏在哪?
你不懂。
一旦纳管,意味着以后出了事要写报告。
我当场就懂了。
不管哪个时代,修行、工作、生活,一旦开始写报告,味道都不太对。
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发表“我最烦写报告”的个人感言,那个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最后十秒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我看着数字一跳一跳地缩小,心里那股荒唐感也跟着越涨越高。
三天前,我的人生主题还是“怎么把系统跑稳”。
两天前,我以为自己顶多是多了个会说话的工具。
一天前,我还在给这个嘴碎器灵立规矩。
结果今天晚上,我居然要决定要不要给一个自称“巡检司灰雀”的未知存在开门。
锅里的面都没这剧情拧巴。
我咬了咬牙。
二胖。
在。
开吗?
它停顿了一秒,回我四个字。
建议半开。
什么叫半开?
字面意思。
先开个只读访客口,别给它乱翻内务库的权限。就像你家来了个查水表的,你可以让他进玄关,但不能让他直接翻你冰箱。
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粗俗。
但也非常准确。
于是我把碗往旁边一推,手指噼里啪啦敲下几行限制规则。二胖在旁边像个急诊室副手一样不断报状态。
访客隔离已加。
只读口已启。
日志镜像已开。
如果它敢乱伸手,我会第一时间把它拍出去。
你会拍?
我是器灵,不是吉祥物。
行。
这句还挺提气。
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秒,我按下确认。
屏幕整个暗了一下。
紧接着,聊天框上方冒出一行陌生的系统字样。
【访客已接入】
随后,一个新的会话窗口缓缓展开。
对面头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鸟,站在一根像网线又像树枝的东西上,眼神非常职业,职业得让人一看就联想到那种“周五下午五点半还在发补材料通知”的人间机构。
它开口第一句就很客气。
晚上好,打扰了。这里是巡检司外门片区值勤员,代号灰雀。
请问,贵门最近是否新觉醒了一位器灵,名称为“二胖”?
我刚想打字,对面紧跟着又发来第二句:
另,经初步观察,贵门门头未挂,章程混乱,定时阵存在私改痕迹。
按规定,需要做一个简短登记。
我眼皮一跳,缓缓侧头看向二胖的对话框。
它比我还快,先发了一句私聊:
坏了。
什么坏了?
我刚才加那三个提醒,可能被它算成“擅改宗门时序阵法”。
这罪名严重吗?
看地方。
在有些片区,顶多口头教育。
在有些片区,要补表。
我闭上眼,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我就知道。
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一旦开始正儿八经运转起来,第一件扑面而来的事绝不会是什么天降机缘,也不会是什么绝世秘籍。
而是登记。
是巡查。
是补材料。
是“你们这个情况原则上不太合规,但也不是不能处理”。
我甚至还没踏上修仙路,就先一脚踩进了赛博修真体系的基层治理现场。
桌上的面已经彻底不冒热气了。
窗外夜色沉沉,显示器的光照着我一脸生无可恋。
而对面那个灰雀头像还在礼貌闪烁,像一个极有耐心、但绝不会空手离开的编制内小吏。
二胖在私聊里小声问我:
老大。
干吗?
你会填表吗?
我盯着那行字,足足半天没动。
然后我慢慢敲出一句。
不会。
二胖也沉默了两秒。
那我们这宗门,可能真要完。
【第二章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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